第六十八章:长城下的红旗
入夜,丘陵的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而漫长的引擎声。两个山地合成营正在沿着丘陵的低地向西南方向疾驰。迫榴炮的副炮手正在车斗里面猫着腰收拢火炮、整理弹药,火箭炮车的副炮手也正在发射车的车斗里面更换发射架、整理车斗。“老郑,”一辆火箭炮车的副炮手通过对讲手台呼叫补给车,“你在哪?我们需要一组杀爆弹、一组攻坚弹。”“八排四号左后方,”老郑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对讲机里面响起,“小李你们在哪?”“十八排七号。”“十八排……我帮你们叫一辆。”
几分钟后,一辆补给车从小李他们的右后方靠了过来。“一组杀爆弹、一组攻坚弹对吧?”车上的小战士说着,把火箭弹搬了出来,“稍等,我们把车子再靠近一点。”随后,补给车来到了小李的右前方,两辆车几乎贴在了一起。“把空发射架顺过来!”车上的小战士把一个厚铁皮搭在两辆车中间,“把你们车上的通讯天线收一下,小心车子碰坏了。”
“张营长,”赵尚志把通讯天线转了过去,“鬼子追上来了吗?”“没有,”张晨曦向赵尚志回应道,“电侦分队侦查的消息表明,日军还在沿着洮昂线一路排查,暂时还没有怀疑到我们这边。”“那就好。”通话器里面传来了赵尚志略显爽朗的声音,“进了山,就是我们的天下。”
“让同志们加快速度,可以的话尽量两个人交替开,车子不要停,”赵尚志一边说着一边让通讯员收起通讯天线,“明天早上咱们得到全宁北边。”
当8月2日的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游击队已经抵达了热河省全宁市以北大约三十公里的丘陵地带。这里有一片平地,四面环山,很适合建立临时阵地展开补给。
“通知下去,让同志们在这里分散修整一下。”赵尚志给两个营长简单交代了一下,随后拿着望远镜、地图,带着警卫员下了指挥车,“通讯班开机十五分钟,向哈尔滨报告我们当前位置。”车上的两位通讯员立刻架起定向天线,开始搜索附近的“腾云”平台信号。五分钟后,通讯车搜到了“腾云”平台的信号。通讯台的屏幕亮起来时,报务员的手还有点抖: “全宁北呼叫哈尔滨,全宁北呼叫哈尔滨。”
电文不长,报务员念得一字一顿:
游击队报告位置:热河省全宁市以北三十公里,四面环山平地。两个山地合成营全部到达,车辆一百余台,装备完好,人员无伤亡。油料消耗过半,弹药尚余六成。请求今夜空投:杀爆弹六组、攻坚弹四组、高标号汽油十吨、给养五日份、药品(链霉素、磺胺)各十箱。请确认空投时间与航线。
发完,通讯班长摘下耳机,抹了把脸:“信号稳得很。这地方,跟家门口似的。”
赵尚志没等回电,先带着警卫员把平地走了一遍。说是平地,其实是山谷里一块被四面山坡圈住的缓坡,草有半人高,北面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正好把车队的入口挡了个严实。他站在河沟边沿,举着望远镜把四面的山脊线挨个扫过去,又低头在地图上标了两个点。“防空车开上那两座山头,”他指着谷口两侧的高地说,“机枪阵地放在河沟后面,谷口一道警戒哨,山脊一道,坡顶再来一道。侦察排跟我到全宁方向摸一圈,看城里日伪的动静。”
队伍散开得很快。一百多辆车分片钻进草坡和树林,伪装网重新扯起来,上面又压了一层新砍的树枝;火箭炮车、迫榴炮收在靠里的位置,弹药箱卸下来码成垛,盖着雨布。战士们靠着车斗啃干粮,有人一坐下就睡着了,呼噜打得比引擎还响:一夜四百公里,两条腿没动过,人倒是先垮了。
“好好休整。”赵尚志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山尖上,他在两个营挨个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电台车前,“睡醒了,傍晚收东西。收完东西,咱们再往南走。”
“赵司令,哈尔滨回电了。”通讯班长把抄收到的电报递给赵尚志,电报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空投今晚19时40分,腾云导航,一架次。物资按申请配发,午夜前清点完毕,就地分发。另:到了地方,先清点空投物资——一个箱子都不能少。
丁兴华
赵尚志盯着"一个箱子都不能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丁书记啊……操心都操到一千多里地外来了。”说罢,他放下电报,望着南面层层叠叠的山影,“这里是第一步。等东西到了,咱们就该往光头山走了。”
入夜,游击队逐渐完成了休息,准备接收来自哈尔滨的补给。
晚上七点三十八分,一阵轰鸣从山头响起,先是一架战机从游击队上空飞掠而过,高度低到游击队的战士们能在夜空下隐约看到飞机的轮廓。紧接着,赵尚志的通话器响了起来:“空域确认安全,空投队准备执行任务,游击队的同志们准备接收补给。”两分钟后,一架硕大的运输机缓缓飞越游击队上空。伴随着涡喷发动机尖细的轰鸣声划破夜空,十余吨物资从机腹中撒出,深灰色的伞花在空中缓缓飘落。“还是34年一次会战那一架啊……”赵尚志用望远镜看着逐渐飞远的运输机,望远镜的镜片边角浮起一行小字:“34001”,“丁书记一直说东北缺铝……之前小林还说想设计几架飞机,不知道新飞机什么时候能飞起来……”
伞花落地的时候,山谷里像下了一场闷雨。第一只伞降箱砸进半人高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深灰色的伞布顺着坡面铺了大半面,最后几只箱子滚进北面干涸的河沟,在洼地里停住了。
“各连按预定位置收!”张晨曦站在河沟沿上,手里的对讲手台一直没有放下,“一组二组收南坡,三组四组收河沟。弹药和油桶优先,给养药品随后。收完的东西直接送进树林,空地上一样不留。”一百多个战士像撒出去的网,当即沿着坡面铺开。两人一组抬箱子,四组一辆车,箱子从草里拖出来,解开伞绳,把伞布卷起来塞进怀里——伞布用的是“火绒”专门生产的高硬度布,对游击队来说可是好东西,丢不得。油桶顺着山坡向下滚过去,哐当哐当地响,司务长蹲在河沟边,一手拿着粉笔往桶身上写号,写完一只推给身后的人:“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午夜前一个钟头,所有箱子都进了树林。张晨曦拎着登记簿过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一百二十七只箱子,一个不少。杀爆弹六组、攻坚弹四组,跟电文对得上;油桶封条挨个验过,高标号;给养药品在最后一排,药箱没磕着。”“杀爆弹、攻坚弹各抽查了一组?”赵尚志问。“抽了,壳子锃亮,一颗没锈。”张晨曦清了清嗓子。赵尚志拍了拍最近的一只伞降箱:“丁书记在哈尔滨点灯熬油,就为了千里之外的咱们饿不着。”他直起腰,看着树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弹药按组发下去,现在就装车。汽油先给油罐车灌满,剩下的明天走的时候再分。给养药品交给各连司务长,其余的战士们在这里再休整一晚上。明天夜里,咱们要分头走了。”
树林里亮起几盏裹着遮光布的马灯。火箭炮车的炮手把杀爆弹一组一组抬上发射车,油罐车的软管插进油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修理工们蹲在车底下,就着马灯的光拧紧螺丝,有人拿锤子敲了敲轮胎,又趴下去贴着地面听声音。山谷安静下来,只剩工具碰铁的脆响,和偶尔一两声压着的咳嗽。
第三天傍晚,到了分离的时候了。
“晨曦,”赵尚志重重地拍了拍张晨曦的肩膀,“注意安全。游击战重点是保存自己,不要死打硬拼。”“队长……”张晨曦有点无奈地笑了笑,“你已经说了第四遍了。当时你说咱们丁书记唠叨,怎么现在你比他还唠叨啊。”赵尚志笑了笑,没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说“你是丁书记带出来的人”?这不是搞山头吗?让他顶不住就往后面撤吗?游击根据地本就是四面楚歌,往哪里退?此时此刻,他突然理解了当时丁书记说的话。
“晨曦!”临走时,赵尚志又叫住了张晨曦。“队长,还有什么需要交代我的?”“我在光头山等你的消息。”沉默了片刻,赵尚志郑重地说。“明白!”张晨曦敬了个礼,随后转身上车:“尚志队长,你也注意安全!”
两个营在全宁北面的山洼里面分道而行,赵尚志带着一营前往七老图山-光头山一线,张晨曦则带着二营向努鲁儿虎山一带行进。
入夜,整个车队都在低沉的引擎声里默默行军。
突然,雷达车响起了急促的警报。“报告营长!”雷达员立刻向张晨曦汇报,“065方向发现一架小型飞机,高度9000米,距离35公里,航向190,航速350公里每小时,预计7分钟后飞掠我车队上空!是否拦截?”“高度9000米?”张晨曦向雷达员询问道。“对,高度9000米,现在正在上高,预计三分钟后达到12000米高度。”“保持锁定,用咱们的650.5握手信号发过去试一下。”张晨曦想了想,向雷达员下达了命令,“这个参数应该是螺旋桨飞机……稳定飞到一万米以上的螺旋桨?现在世界各国有这种飞机吗?多半是丁书记和那个林雨枫搞出的什么新东西,到了根据地得问问哈尔滨。”“可是咱们得保持静默吧?”“飞机都从头顶过了,静默还有用吗?”张晨曦对着夜空看了看,“发吧,650兆赫的频率鬼子现在也没有接收器,总比咱们担惊受怕好。”
“通了!”很快,雷达员就回复道,“刚发出去就有回信了,识别码也对的上!”“那就解除警报吧。”张晨曦语气恢复了平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迎着8月4日的晨光,一座不算显眼的一体化通讯桅杆在光头山的山顶上升起。“报告,通讯桅杆开机!”“电子通讯席报告!‘腾云’高空平台信号已连接!”“电子对抗席报告!雷达开机,空域干净!”“同志们辛苦了!”赵尚志向正在部署设备的小战士们敬礼致意,随后拿起了手台:“霹雳,这里是风暴,收到请回答。”“霹雳收到,”停顿了几秒,手台里面传来了回声,“努鲁儿虎山根据地初步部署完毕,可以展开作战任务!”
第一场仗由赵尚志的一营打主力,张晨曦的二营负责空中掩护和电磁压制任务,目标则是热河向新京方向行进的一条铁路。根据丁兴华的情报,4号中午将会有一列关东军的军列通过,里面可能会携带有大量情报和物资。
上午,一营四连摸到了铁轨旁边,爬进了铁轨弯道旁的高粱地。这里是伪蒙南部向伪满转移的重要通道,铁轨在这里拐了个大弯道,两侧是几近成熟的苞米地和高粱地,是队伍埋伏的好地方。“四连,霹雳叫。鬼子的巡道车刚刚过去,”张晨曦的声音在连长的手台里响起,“抓紧时间放炸药,有一列车从平泉出站了,不确定是民列还是军列。”“收到,我们抓紧时间!”连长放下手台,拎起两个炸药包就向着铁轨冲了过去:“同志们动作快!情报有漏的,还有一列车要过来,抓紧时间放炸药!两个接缝,一个八公斤,双套雷管保险,快!”
刚刚放好一边,远处就传来了蒸汽火车的声音。“隐蔽!”连长一声令下,十几号人一下子藏进了两边的田地里面。几分钟后,列车从远处驶了过来。“妈的,还真是装甲列车……”连长暗暗捏了一把冷汗,随后开始部署战斗细节:“爆破员,车头上接缝就点炸药。一班跟我上,二班从弯道对面上,挨个车厢清理鬼子。三班四班在弯道外面火力压制,五班在弯道里面火力压制,六班和炮班警戒,明白?”“明白!”轮轨的碰撞声压过了战士们压低声音的回答。
装甲列车开远之后,战士们抓紧时间把另一边炸药也塞进了铁轨下面。“军列正线通过平泉。”云层里,二营的“蜂鸟”无人机正在盘旋,电磁压制已经就绪。
正午时分,汽笛声远远地响起了。撒在远处的侦察员报告,军列比情报上说的前后都多了一节平板车,每节车上都架了一挺重机枪和一挺掷弹筒,车尾的敞篷车里面架了至少两挺机枪;从车的长度判断,押车的日军差不多两个小队。“炮班注意,”连长对着手台低声说道,“任务改变,你们负责打掉头尾的两节平板车,明白?”“炮班明白!”炮班的战士转身扛起了筒子。几分钟后,列车跑到了弯道处。“打!”连长断喝一声,猛地按响了炸药,“轰”地一声车头就跳了起来;紧接着,几枚火箭弹就飞了过去,头尾的平板车和敞篷车当场报销。中间的车厢冲出了弯道,栽进了路基下的土坡。
“上!”连长带着一班冲了出来,三班的战士立刻架起机枪,对着车厢的门窗交替长点射。一班和二班贴着路基就摸了过去,两名小战士闯进没被炸烂的司机室,把司机和副司机揪了出来;车厢里的日军见到车窗探头无望,索性打开连接处的门,架着机枪和游击队对射。“卧倒!”连长一巴掌拍倒一个愣在原地的小战士,子弹擦着连长的手飞了过去。二班的战士听到动静跳上了铁轨,两枪打死了堵在门口的鬼子。趁着换人的间隙,一班的机枪手端起机枪向着车里扫了一梭子,车里的日军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跟我走!”连长带着一班冲进了车厢。第一节车厢是一个客运车厢,里面是十几个日军,还有一个被锁在车厢里的铁皮箱子。一个小战士刚想上去拿箱子,一梭子子弹就从第二个车厢里面扫了进来。“小心!”一班长一把拽开那个小战士,紧接着就被反弹的子弹打伤了腿。“班长!”“别管我!”一班长咬着牙喊,“继续前进!”说完,他抓起手里的冲锋枪,一梭子把藏在第二个车厢门口的鬼子打死了。
“卫生员!”连长一边指挥一班和二班的战士们走窗户进剩下的车厢一边大喊。
刚清理完车厢,连长的手台就响了。“霹雳呼叫,电话线断口巡道工已经在查了,抓紧时间撤离!据点电话一响你们必须撤!”“明白!”连长立刻安排炮班炸毁带不走的弹药,一班的两个战士架着班长向山里撤退。
傍晚,四连和大部队在光头山脚下汇合。“情况如何?”赵尚志迎了上来。“缴获步枪八十余支、弹药十二箱,外加那只铁皮文件箱。”
赵尚志撬开箱子,里面是一沓日文文件,最上面一封标着“自治筹备”。“730兆赫,单次加密,直发哈尔滨,”赵尚志把文件交给通讯员,“这个频率鬼子听不到。”
夜晚,哈尔滨。丁兴华在办公桌上摊开热河前指的电报:
热河前指电:4日下午破袭热河方向军列一列,毙伤押车日军五十余人,缴获步枪八十余支、弹药十二箱、日文文件一批。我方轻伤一人(小腿贯通伤,已处置)。军列所载多为步枪弹药,未见大规模给养。文件已直发,请速译。
赵尚志
丁兴华在“轻伤一人”一行停了停,没有多说什么,只把电文递给柯音:“译。”
柯音刚走没两分钟,林雨枫推门进来了。“丁书记,”他把四块8TB硬盘放在桌上,“图纸画好了,什么时候开始造?”“不着急。”丁兴华把一个笔记本电脑递给林雨枫,“‘火绒’最近在自复制,暂时腾不出产能造东西了。”“那这个是——”“我让‘火绒’帮忙造的,”丁兴华轻轻敲了敲笔记本电脑,又轻轻敲了敲硬盘,“你可以先写一下装备的软件,然后让拿有限元帮你算一下布局,造就尽量一次造出来。”
深夜,柯音送来译文——那封标着“自治筹备”的文件里,夹着一份完整的时间表:日军计划在1935年底前,促成华北“自治政府”成立。丁兴华什么都没说,手上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