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1935年5月15日,绥化县小王庄第一根电线杆打桩,农村大基建运动正式开始。绥化县小王庄,村东头老槐树下,第一根电线杆正在打桩。农会主任老孙头扶着杆子,工程兵抡着大锤,夯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冻土上。围观的孩子们数着数,大人则盯着那根笔直的落叶松木。老孙头对工程兵连长说:“俺活了五十六,见过鬼子拉电线,那是给他们自己用的。头一回见着给咱庄里拉的。”连长说:“不光拉电线,明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得亮上灯泡。”老孙头蹲下抽了口旱烟:“那得多少根杆子?”连长指着远处:“从这儿往东,往西,往北,一根一根栽过去。一个村子都不能少。”那天傍晚,小王庄第一次有人在电杆下照了张相——相片里,几个孩子抱着杆子笑。
一种体制、一种理论的优越性,本质是政治理论,但是出发点始终是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落脚点始终是解决现实当中的问题。身为中华民族先锋队和中国工农联盟先锋队的中国共产党,更应该肩负起改善人民群众生活水平、解决中国社会现实问题的责任。
1935年5月3日,东北政治局宣布将启动第一轮“城乡大基建”运动。
东北政治局的政府工作人员效率极高,很快就在各地发动基建运动的筹备工作,各个农村、城镇都组织了一批工程员,在田间地头、在街头巷尾勘探土质,用双脚在北满解放区的土地上画出了一幅设计图。
5月10日,绥化县小王庄率先完成了设计图的绘制,因此也顺利进入了第一批开展基础设施建设的地区。为此,小王庄的村委会还特意为张玦发了一个特殊的奖章:一个用麻绳编成的小圆盘,上面是用鸡血涂的一颗红五星。“奖励张玦同志,”村支书郑重地说道,“为我们村争取到了第一批改善民生的名额!同志们,我们要向张玦同志学习!”掌声过后,村支书向着张玦鞠了一躬:“张玦同志,我代表小王庄村委会,向之前对你的错误斗争郑重道歉!以后我们一定会尽量避免此类错误!”
看着手上那枚简陋的“奖章”和眼前向自己真诚道歉的村支书,张玦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而出了。
1935年5月15日,绥化县小王庄。
天还没亮透,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就已经聚满了人。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妇女们抱着孩子站在后头,半大的孩子们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拍了一巴掌也不哭,嘻嘻哈哈地继续跑。
老孙头站在槐树下,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地摸着那根笔直的落叶松木杆子。杆子是从北山砍来的,足足九米长,根部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三天前,工程兵连的同志们用卡车把它拉进村的时候,整个小王庄都轰动了。
“老孙头!”工程兵连长姓罗,三十出头的湖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桩基挖好了,可以立杆了!”
老孙头点了点头,转身朝人群挥了挥手:“都往后退!别让杆子碰着!”
人群呼啦啦地退开了一圈。八个工程兵战士抬起那根落叶松木,喊着号子往挖好的坑里送。罗连长亲自扶着杆子根部,额头上青筋暴起:“慢点!慢点!往左偏半寸——好!落!”
杆子落进坑里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老孙头觉得那声音砸在了自己心口上,震得他喘不过气来。
“填土!”罗连长一声令下,几个战士抡起铁锹,把事先拌好的碎石和黏土一层一层地填进坑里。每填一层,就用夯锤砸实一遍。夯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闷闷的,却格外有力,连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发颤。
围观的孩子们开始数数。
“一下!”
“两下!”
“三下!”
……
数到五十下的时候,夯土的声音停了。罗连长绕着杆子走了一圈,用力推了推,杆子纹丝不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老孙头,这根杆子,站住了。”
老孙头蹲在杆子旁边,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杆子根部还带着潮气的泥土。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烟袋锅,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罗连长,”老孙头的声音有点哑,“俺活了五十六年,见过鬼子拉电线。”
罗连长没说话,也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那是民国二十一年的事,”老孙头用烟袋锅指了指东边,“关东军在县城里架电线,从绥化一直拉到哈尔滨。那杆子比这个还粗,用的是从朝鲜运来的杉木。”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可那是给他们自己用的。鬼子的指挥部里有电灯,有电话,有收音机。咱们老百姓?摸都不让摸。有个叫花子想凑近了看看,被鬼子的哨兵一枪托砸断了三根肋骨。”
罗连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孙头,那根杆子还在吗?”
“在,”老孙头说,“在县城东门外。前些日子鬼子撤了,杆子还立在那儿。”
“改天我带人去把它拔了,”罗连长说,“换一根咱们自己的。”
老孙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根笔直的落叶松木。阳光从东边斜过来,在杆子顶端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赶忙低下头,又抽了一口烟。
“不光拉电线,”罗连长站起来,指着远处的田野,“明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得亮上灯泡。”
老孙头愣了愣:“那得多少根杆子?”
罗连长转过身,手从东边划到西边,又从西边划到北边:“从这儿往东,过三道岗,到靠山屯;往西,跨过松花江岔子,到李家窝棚;往北,翻过老黑山,到抚远河口——一根一根栽过去。”
他收回手,看着老孙头的眼睛:“一个村子都不能少。”
老孙头蹲在那儿,手里的烟袋锅已经灭了,他却忘了点。他盯着那根杆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插回腰间。
“罗连长,”他说,“这杆子上头,能挂个牌子不?”
“什么牌子?”
“村名。”老孙头说,“俺们小王庄,头一回有电线杆子。得让人知道,这是俺们小王庄的杆子。”
罗连长笑了:“挂!不光挂村名,等通了电,杆子上还要挂喇叭。到时候,全庄的人都能听到哈尔滨的广播。”
“广播是啥?”
“就是收音机。能听到丁书记讲话,能听到全国的消息,还能听到戏。”
老孙头的眼睛亮了:“能听到二人转不?”
“能!”罗连长拍着胸脯,“等通了电,我亲自给你们送一台收音机过来!”
围观的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几个胆大的跑过来,抱着杆子往上看。杆子太粗,两个孩子的胳膊加起来都抱不过来。最小的那个丫头,大概只有四五岁,踮着脚尖,把手掌贴在杆子上,扭头朝人群里喊:“娘!这杆子是热的!”
她娘在人群里笑:“傻丫头,那是太阳晒的!”
“不是!”小丫头很认真地摇头,“是热乎的!像炕头一样热乎!”
老孙头走过去,把小丫头抱起来。小丫头伸手去摸杆子顶端,摸不到,急得蹬腿。老孙头把她举高了一点,她的小手终于够到了杆子上第一道铁箍。
“爷爷,”小丫头低头问,“这杆子能站多久?”
“一百年。”老孙头说。
“一百年是多久?”
“就是等你当上奶奶了,这杆子还站在这儿。”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去看那根杆子。阳光越来越亮,杆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笔直的路,从老槐树下一直延伸到村外的田野里。
下午,罗连长带着工程兵连继续往西走。下一站是靠山屯,再下一站是三道岗。临走的时候,老孙头塞给罗连长一包旱烟叶:“路上抽。你们这一趟,得走多少路?”
罗连长把烟叶揣进怀里:“少说也得三百里。不过没关系,等电线拉通了,咱们就不用走路了——坐车,一上午就能到哈尔滨。”
老孙头站在村口,看着工程兵连的卡车扬起一路尘土,慢慢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回过头,看见那根落叶松木杆子还稳稳地立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黄。
傍晚的时候,有人提议在杆子下面照张相。
照相的是小王庄小学的老师,拿着从县城里借来的木匣子相机。全村人挤在老槐树下,把杆子围在中间。老孙头和村支书站在最前面,一人一只手扶着杆子。那几个抱过杆子的孩子蹲在最前头,小丫头手里还攥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
“都别动!”老师把头蒙在黑布底下,举着镁光灯,“一、二、三——”
镁光灯闪了一下,白烟腾起来。孩子们吓得尖叫,大人们哈哈大笑。小丫头手里的野花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刚好被拍进了相片里。
这张相片后来被贴在了小王庄村委会的墙上。相片里,那根落叶松木杆子笔直地立着,几个孩子抱着杆子在笑,小丫头蹲在地上捡花,老孙头和村支书站在杆子两边,笑得满脸褶子。
相片下面,有人用毛笔写了一行字:
“1935年5月15日,小王庄第一根电线杆立杆纪念。从今天起,光明将照进每一个村庄。”
落款是“绥化县小王庄全体村民”。
很多年以后,这根杆子还在。虽然电线早就换了好几茬,木头杆子也包上了防锈的铁皮,但杆子根部老孙头当年摸过的那块地方,始终留着五个浅浅的指印。
那是1935年春天,一个老农在这片冻土上按下的,第一枚关于光明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