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风暴前夕
1935年4月5日,哈尔滨,东北政治局常委紧急会议。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那座石英挂钟的秒针在固执地发出“咔哒”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丁兴华的目光死死钉在许子远递过来的秘密报告上。
“……情况就是这样。”许子远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连夜奋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我们安插在‘时序解放阵线’内部代号‘青鸟’的同志,冒死传出的最新情报。她们计划在四天后的4月9日,在绥化县刚刚宣布‘全面整顿完毕’、群众思想可能出现懈怠的空档,勾结当地一小撮对土改和整风心怀不满的旧乡绅、地主残余势力,煽动一场大规模暴乱。”他走到悬挂的巨幅东北地图前,在绥化县的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核心目标是绥化县革委会、粮仓以及新建的妇幼扫盲班。她们企图制造混乱,杀害我们派去的干部,特别是杨靖宇同志率领的考察团成员,然后嫁祸给我们,污蔑我们是‘暴政’,煽动更大范围的恐慌和对立。”
“又是绥化!”杨靖宇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上次粮仓哄抢,这次直接要掀桌子了!这帮蛀虫,简直无孔不入!”
“名单呢?”丁兴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
“在这里。”许子远递上一个文件夹,“核心骨干七人,三个是‘菊水’直接指挥的极端女权特务,四个是本地过去被清算的满族旧地主势力,暗中掌握了部分原‘护乡团’甚至是关东军伪军的散兵游勇。外围受蒙蔽、可能被煽动起来的群众,初步预估有百余人。这是‘青鸟’能接触到的层面,不排除还有更深的后手。”
丁兴华接过文件夹扫了一眼,眼神里寒光一闪而过。“同志们,”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委员,“说说吧,怎么办?”
一阵短暂的沉默。赵尚志率先打破沉寂:“还有什么可说的?立刻按图索骥,通知绥化公安和东野,连夜抓人!把这些毒瘤一个个从老鼠洞里抠出来,公开审判,从严从重从快!”“我同意老赵的意见。”周保中接口道,“决不能让他们形成气候!绥化刚稳定下来,经不起第二次折腾!必须快刀斩乱麻,杀鸡才能儆猴!”
大多数人都倾向于立刻行动,扑灭这场尚未燃起的火苗。
可丁兴华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哈尔滨黑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灯火。
“抓,当然要抓。但不能现在抓。”他缓缓说道,“现在抓,我们只能抓到名单上这寥寥数人,打死几只明面上的苍蝇。他们背后的蜘蛛网,‘时序解放阵线’在整个北满的渗透脉络,那些藏在群众里、暂时还被蒙蔽的糊涂虫,我们还看得清吗?”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敌人给我们搭好了一个戏台,急着要唱一出我们的‘暴政’引发民变的戏。我们要是现在就冲上去把台子砸了,这出戏是唱不成了,但台下那些看客,那些心里还在打鼓、还在观望的群众,他们会怎么想?”
“那你的意思是?”杨靖宇皱紧了眉头。
“我的意思是,”丁兴华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让他们唱!我们把戏台给他加固一下,让锣鼓家伙敲得更响些!”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甚至疯狂的想法震住了。
“丁书记!这太冒险了!”周保中首先表示反对,“绥化不是试验场!万一控制不住,真的造成干部伤亡、群众流血,这个责任谁来负?我们如何向绥化的百姓交代?”
“风险,我当然知道。”丁兴华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是,同志们,我想问一个问题。三四个月来,政治局三令五申,整风运动搞了又搞,可为什么这些极端思想、封建残余还是像野草一样,烧了一茬又出来一茬?”
他自问自答:“因为很多人,包括我们一些同志,并没有真正从心底里认清它们的危害!它们藏在‘妇女解放’的漂亮外衣下,躲在‘乡梓情谊’的温情面纱后,具有一定的欺骗性。光靠我们的宣传,靠文件,靠抓几个头目,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一场‘可控的暴动’。”丁兴华斩钉截铁地说,“让群众亲眼看看,他们鼓吹的‘独立’和‘复仇’会把绥化引向何方!让那些还在摇摆的人亲身体验一下,混乱和暴力带来的只有破坏和灾难!只有当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人们才能真正擦亮眼睛,才能从心底里拥护我们的整顿,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如此坚决地打击这些牛鬼蛇神!”
他看向许子远:“子远,你们公安部门有没有信心,在确保杨靖宇同志考察团绝对安全、确保粮仓等关键设施万无一失的前提下,让这场戏‘恰到好处’地演下去?既能充分暴露敌人,又能将破坏和伤亡控制在最小范围,最后时刻一举收网?”
许子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精光:“有!‘铁帚’行动组在绥化也有部署。我们可以利用‘青鸟’传递假情报,误导他们的行动时间表和具体目标。提前秘密控制核心骨干的家属,或者制造意外限制其行动,使其无法有效指挥。最关键的是,我们可以用我们的人,替换掉他们部分关键位置的外围人员,从而深度掌控他们的行动计划。只要预案充分,部署周密,完全可以将这场暴动变成我们砧板上的肉,想什么时候切,就什么时候切!”
“医疗队和消防队要秘密前置。”丁兴华补充道,“一旦有事,第一时间救援,最大限度减少群众财产损失和人身伤害。”
他又看向杨靖宇:“杨司令,你的考察团照常去绥化。你本人要当好这个‘诱饵’,但要确保自身安全。你的安全,关系到整个计划的成败和局面的控制。”
杨靖宇沉吟片刻,重重一点头:“我明白!我就去看看,这绥化的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好!”丁兴华最终拍板,“计划就这么定!代号就叫‘照妖镜’!子远,你立刻拿出详细方案,调动一切必要力量,我要在明天拂晓前看到完整的布控图!记住,我们的原则是:内紧外松,张网以待,后发制人,教育群众!”
接下来的几天来,根据地传来了一个又一个的喜讯。
首先,4月6日,东北政治局发布了《移民管理办法》。这份法规和往常一样,通过各级党政渠道下发到基层并通过《北满日报》向整个根据地公开;4月7日,大庆油田首条现代化产线复产,每天产油量达到了五十吨;同一天,在北满的边界地带,第二次剿匪实战演练正式启动,这次实战演练由参加过游击战和剿匪战的老兵与1934年招募的新兵一起参加,在检验部队作训成果的同时培养“老带新”的方案;而最大的好消息,莫过于绥化县7日率先宣布“全面实现整顿”,彻底肃清了辖区内全部敌特势力。
北满各地,生产建设和军事训练的热潮依旧。大庆油田传来的捷报和绥化县“全面整顿”的宣言,仿佛为这片黑土地注入了新的活力,一片欣欣向荣。绥化街头,红色的标语鲜艳夺目,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期盼。
然而,在这“万里江山一片红”的表象之下,无形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哈尔滨,东北政治局作战指挥室内,电话线和电报线变得异常繁忙。许子远坐镇中央,一条条指令悄无声息地发出,又有一条条信息从绥化秘密反馈回来。
绥化县城内外,一支支精干的公安便衣小队和武装工作队员,借着夜色和各类身份的掩护,悄然进入预设阵地。他们像钉子一样,牢牢楔入了敌人可能发动袭击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绥化动乱”的规划表。医院里,一支打着“巡回医疗”旗号的小分队带来了远超常规的药品和血浆;消防队的院子里,几辆消防车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水罐满溢。在绥化外围,中央军委甚至调动了一批野战军力量暗中部署,随时提防这群暴动分子真的搞出武装动乱来。
“你说这次到底要干啥啊?”夕池在阵位里面隐隐有些不安。“放轻松,”不远处另一个阵位上的张晨曦拿着对讲机说,“服从命令听指挥。”
“焚风”无人机在极高的夜空中无声盘旋,电子眼监控着重点区域的人员流动。所有的布控都在极度保密中进行,绥化县表面上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那份“全面实现整顿”的喜悦气氛,似乎冲淡了一切阴霾。
丁兴华站在指挥室的大地图前,死死地盯着进行了反复标注的绥化县区域。他知道,饵已经撒下,网已经张开,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敌人,自己走到聚光灯下。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多灾多难却又充满生机的土地:“一场‘可控’的风暴……真的能完全控制在掌心吗?绥化的群众,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墙上的挂钟,时针缓缓走向4月8日。距离那场预定的风暴,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