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民生治安(三)
转眼间一周已经过去,土改和防疫扫盲的任务也已经步入了正轨。
在村头的广场上,防化连和卫生连正在组织一次实地扫盲巡讲;而两三天前,这里刚刚举行过地主恶霸的第二次公审。卫生员小陈将培养皿举向日光,玻片上土壤菌群如碎金流淌。“乡亲们看好了——”显微镜镜头转向人群,“鼠疫杆菌56℃必死,去年火烧尸体的高温早把它们灭净了!倒是这固氮菌……”他指向菌丝缠绕的亮点,“才是让麦穗灌浆的真‘菩萨’!”王老栓颤抖着凑近目镜,浑浊的瞳孔突然放大。他抓起一把泥土按在脸上,嚎哭声撞破旷野的寂静:“爹啊!咱家饿死的三个娃……原来白瞎了!”
远处,经过改造的工程坦克正轰鸣着碾过田野。车尾拖拽的钢铁犁铧撕开板结的土层,沉睡的腐殖质翻涌出巧克力般的光泽,东北的黑土地正在坦克的轰鸣声当中缓缓苏醒。几个半大孩子追着犁沟奔跑,捡出深埋的弹片与白骨——这片黑土地下,埋葬着瘟疫和战乱的双重恐惧,此刻它们正在被缓缓犁碎。
当夜,丁兴华宿在王老栓的窝棚。油灯下,老农从炕席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1911年防疫局颁发的“伍氏口罩”,纱布早已朽烂如蛛网。“留着它,是想告诉后人……”老人手指抚过发硬的棉絮,“灾殃来了别认命!”
月光漫过窗棂时,通讯员送来的紧急军报打破了宁静:
日军骑兵支队趁夜色越过根据地边境,目标直指哈尔滨;
伪满特务在绥化散播“八路军烧田种毒”谣言;
哈尔滨城内出现囤积情况,粮价单日暴涨300%!
丁兴华将口罩郑重压进笔记本,纸页间还夹着昨日粮仓哄抢者的审讯记录。他思考了一下,随后拿起了随身带着的无线电话。“我是丁兴华,”电话那头,驻扎在哈尔滨的第一集团军军长周保中拿着笔正在记录命令,“从你们集团军调……两个城市突击营来三姓,另外再调两个营的105突和122榴过来。鬼子打算派骑兵冲击春耕,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劲!”
拂晓时分,一幅奇特的风景展现在了三姓屯的土地上:略远一些的高地上,停驻着几辆架着机关炮的“山猫”突击车,战士们正在警惕地盯着远处的平原,高地后方的反斜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十门迫击炮和榴弹炮;近一点的田地当中,一些后勤的战士们正在搬运已经打空的炮弹弹药箱。“把箱子都垒到这里来,”一名正在种地的小战士指着地边,“垒到这里可以当防风垄栽土豆。”
“解放军同志!”这时,王老栓扛着锄头,佝偻着背来到了阵地旁边。“怎么了,同志?”一旁从阵地上轮换下来的排长赶快跑了过去,一边把王老栓护到靠后的地方一边问道。“种子已经撒下去了,请问您可以帮我们……撒一下肥吗?”看着一望无际的田地,排长很快就意识到了紧迫性:三姓屯八百七十户人家,差不多有上万亩农田,这个面积真的太大了。“您去帮我通告一下周围几块地的主人,”排长说道,“一会我们把肥和药配好之后给这一片地方统一上一遍,我们的机器大,这样速度快、效率高。”
一个多小时之后,两场战斗同时打响。
“全体突击!”日本骑兵联队的指挥官挥舞着指挥刀,指挥着骑兵向前冲锋。而迎接他们的,是各种口径长枪短炮的反复冲洗:122毫米榴弹炮被富有经验的老战士停在了凹坑当中,让日军不得不直面大口径定时引信榴弹的爆炸;25毫米机关炮和40毫米埋头弹在两侧修整队形,日军骑兵联队任何绕过阵地或者退出战场的企图都被两侧的机关炮彻底封死;而60毫米迫击炮与120毫米单兵火箭筒则凭借着高空侦察平台向战场后方延伸,压制日军后方任何企图提供炮火支援的力量。
另一边,无人机操作员正在忙着给带来的“焚风”无人机安装大型药箱。“试一下喷洒器管不管用。”无人机操作员按下了控制器上的“武器投放”按键,随后一大片水雾从喷洒口倾泻而下:农民出身的无人机技术员对这一切早就非常熟练了。完成了安装之后,十几架“焚风”无人机接连起飞,在田地的一头排成了两条纵线。在炮火和喊杀声当中,无人机有条不紊地在田野上空喷洒着肥料和除虫剂、除草剂,水雾在天地之间搭出了厚厚的水幕,在阳光下隐隐折射出了一条彩虹。
看着无人机正在挂着药箱在农田上方巡飞,王老栓把珍藏的旱烟丝塞给了一旁的排长:“当年伍医生用火油烧瘟疫,今天你们用炮火烧鬼子!”他咧嘴一笑,豁牙的齿缝漏进北满的第一缕春风。
3月20日,丁兴华再次来到了三姓屯。
履带印子下已生出点点新绿,废弃的土庙也已经被农会改成了种子站。至于那些地主?之前的土改早就革了他们的命了,村子里最猖獗的孙二疤已经在第一次地主公审会上被当场枪决,其他的几个地主豪绅也已经老老实实地下地干活了——丁兴华采取的策略已经“人性”了不少,穷凶极恶的公开处决,而一些善于经营或开明的则保留了可以自力更生的土地;至于土地兼并则已经变成了历史,因为从老解放区土改开始,土地的所有权就收归了村子的村委会或者农会集体所有,而不是个人所有或者根据地政府所有。
庙墙新刷的标语墨迹未干:“枪保穗,穗养兵——黑土地就是咱的军功章!”丁兴华手中正拿着哈尔滨市委的统计报表:北满春耕已经进入尾声,预计今年秋收后粮食将增产50%~60%;日军破坏行动因民兵联防悉数流产,日军累计伤亡4300余人。丁兴华转身走向地头——王老栓正教新兵用刺刀挑断板结的垄沟,动作像给步枪上膛般利落。
“首长,看这个。”吴新月指向田埂。
半截焦黑的界碑倒插土中,碑面刻着两行新字:
此系孙二疤私产 今转军属烈属屯
丁兴华 一九三五年三月十二日
夕阳将碑影拉得修长,如一柄刺入大地的犁铧。远处,松花江的冰凌轰然开裂,浩浩春水正漫过沉船与锈枪,奔向黑土之下蛰伏的万千种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