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强军道路（三）
1935年2月14日，清晨，哈尔滨，东北政治局驻地。
窗外，哈尔滨的严寒似乎被连日来的晴空驱散了几分，但积雪依旧顽固地覆盖着街道。丁兴华站在窗前，手中紧握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急电，眉头紧锁，如同窗外尚未融化的冰棱。
第一份来自大庆：“油田第二、第三条生产线顺利复产，日产原油突破一百五十吨！油料供应危机基本解除！”字里行间透着技术骨干们难以抑制的兴奋。煤液化的成功为油田复产提供了关键的燃料和润滑剂，这条消息本该是注入心田的暖流。然而，紧随其后的第二份电报，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自绥化县紧急报告：“昨夜，哈尔滨郊区三号战略储备粮仓遭大规模哄抢！现场混乱，损失初步估计逾百吨！治安部队已控制局面，逮捕带头者数十人，但参与民众甚广，情绪激动！”
“百吨粮食……”丁兴华低声重复着，指尖捏得发白。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在春荒未至、寒灾余威尚存的北满，维系成千上万军民性命的希望！大庆的捷报带来的振奋，瞬间被这赤裸裸的现实击得粉碎。技术可以攻坚克难，但人心呢？这刚刚点燃的“煤液化”星火，难道要被这“抢粮”的寒风吹灭？
他想起了笔记本上那行新添的字——“自力更生，土法上马，民心可用！”此刻，“民心可用”四个字显得格外刺眼。是“可用”，还是“已乱”？
“通讯员！通知司令部全体成员，一小时后紧急会议！”丁兴华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需要的不只是答案。
一小时后，东北野战军司令部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长条会议桌旁，杨靖宇、赵尚志、钱勇、陈钢等人悉数在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严峻。大庆油田复产的简报被放在一旁，而绥化粮仓哄抢事件的详细报告则摊开在每个人面前。
丁兴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指核心：“大庆的油出来了，这是好事，是同志们用命拼出来的！可绥化的粮仓，一夜之间被抢空了上百吨！同志们，我们刚刚在鹤岗证明了‘煤能出油’，现在却在眼皮底下，证明不了‘粮能安民’！这仗，我们到底在为谁打？为什么而打？！”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没有油，坦克开不动，飞机飞不起；没有粮，战士扛不动枪，百姓活不下去！大庆的油，解了燃眉之急，但绥化的粮，戳的是我们的心窝子！如果连根据地的基本秩序都维持不了，如果老百姓觉得我们和过去的军阀、土匪没什么两样，抢不到就活不下去，那我们这支军队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流血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
沉默。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隐约可闻。
杨靖宇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丁书记问得好。为什么而战？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剿匪，我们打的是破坏秩序、鱼肉百姓的匪帮；抗日，我们打的是侵略国土、奴役同胞的日寇。但今天抢粮的，不是土匪，也不是鬼子，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是饿急了眼的普通百姓！”他顿了顿，盯着报告上“参与民众甚广”的字样：“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工作没做到家！说明老百姓对我们还不够信任！说明他们心里还没真正明白，我们这支军队，和他们是一体的！我们打仗，不是为了占山为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他们，让千千万万像鹤岗矿工、像绥化农民一样的劳苦大众，能过上有尊严、有温饱的日子！是为了保卫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粮食和希望！”
赵尚志重重一拍桌子：“老杨说得对！为谁打仗？为老百姓打仗！为什么打仗？为保卫老百姓的根本利益打仗！抢粮事件是坏事，但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光有枪杆子不行，还得抓住人心！军队的纪律，就是争取人心、赢得信任的关键！”
陈钢接着说了下去：“没错。我们不是旧军队，不能‘兵过如篦’。必须让每一个战士都明白，我们手中的枪，是用来保护百姓的，不是用来吓唬、欺压百姓的！这次事件，暴露了我们一些部队在执行群众纪律上的松懈，也暴露了我们宣传教育工作的不足。老百姓不知道我们仓库里的粮，最终也是为了保障供应，为了度过春荒，为了支援前线打鬼子！”
讨论越发热烈了起来。随着先前剿匪失利、发动土改等一系列事件经验教训的总结，参会的指挥员就意识到了一个深刻的问题：仅仅依靠军事胜利和技术突破，无法赢得持久稳固的民心。必须从思想根源上，明确军队的宗旨和使命，并用铁的纪律来约束和体现。
丁兴华听着大家的发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看到了各位指挥员在思想上的碰撞与统一。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东北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哈尔滨的位置：
“同志们，大庆的油，是物质的火种；今天我们在绥化看到的混乱，是精神的警示。但杨司令的话点醒了我们，这警示里，也藏着星火！老百姓抢粮，是因为他们怕！怕没饭吃，怕我们靠不住！这正说明，民心不是不可用，而是我们还没真正点燃它，还没让它看到希望，感受到力量！”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为什么而战？答案就在这里——为了解放这片土地上被压迫、被奴役的广大中国人民！为了保卫他们最基本的生存权利和根本利益！为了让他们相信，跟着共产党，跟着东北野战军，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有未来！”
“因此，”丁兴华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提议，并形成决议：第一，将‘为解放中国人民、保卫中国人民根本利益而战’，作为东北野战军的根本宗旨和最高行动准则，在全军范围内进行大学习、大讨论，务必使每一个指战员入脑入心！”
“第二，立即在全军范围内，重新学习、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不是老调重弹，这是生命线！是赢得民心、战胜一切敌人的法宝！从司令部机关到基层连队，从老兵到新兵，无一例外！要把它刻进骨子里，融进血液中！政治部牵头，制定详细学习计划和检查督导方案！”
“第三，”他看向杨靖宇，“杨司令，你带工作队去绥化，妥善处理抢粮事件后续。首要任务是安抚群众，讲清道理，公开透明处理涉事人员（区分首恶与胁从），公布粮食储备和分配计划，让老百姓安心！同时，深入调查事件根源，看看我们在政策宣传、民生保障、特别是与群众的沟通联系上，到底出了哪些问题！”
“第四，大庆油田的同志们立了大功，要表彰！但也要告诉他们，油出来了，更要想着这油是为谁而流，为谁而烧！还有，通知铁路局，务必保障运输线，确保油料尽快转化为前线的战斗力、后方的生产力！”
会议结束，将领们步履匆匆地离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迫感和昂扬的斗志。丁兴华独自留在会议室，再次走到窗前。哈尔滨的天空依然阴霾，但他心中那因抢粮事件而蒙上的阴影，已被刚刚达成的思想共识驱散了许多。
他翻开笔记本，在“民心可用”下面，又添上了一行刚劲有力的字：
“宗旨立魂，纪律铸剑。为解放人民而战，星火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