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技术重建(四)

2月2日,煤液化的相关设备终于运送到了鹤岗煤矿和七台河煤矿群。凛冽的寒风似乎都被这股紧迫感冻结了几分,设备卸车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矿场上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沉重。

李梓铭,从丁兴华带来的合成营当中选拔出的技术骨干,一个脸上还带着冻疮的年轻人,带着几名同样从老解放区抽调、经验相对丰富的工人,迅速扑到了设备上。他们对照着图纸,在寒风和煤灰中开始了紧张的安装工作。得益于丁兴华亲自签发的资源调配令,安装所需的基础设施和辅助材料勉强跟上了。李梓铭的手冻得通红,动作却异常麻利,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是解决根据地能源危机的关键一步!

“对,这里!法兰盘要对准!”李梓铭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螺栓!再紧半圈!”工人们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严寒和工具的沉重。仅仅两天,一套相对完整的小型煤液化示范装置就在鹤岗一号矿区外围搭建了起来。看着在寒风中矗立的钢铁巨兽,李梓铭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这恐怕是煤液化项目开始以来最为顺利的部分了。

然而,正如丁兴华常说的,“顺利”往往是更大困难的前奏。

“启动!”随着李梓铭一声令下,设备发出低沉的轰鸣。锅炉开始加热,输送带将洗选过的精煤送入反应釜,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微微跳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着压力表和温度计,期望着那象征着液态燃油诞生的数据出现。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反应釜的温度在艰难爬升,压力却增长得异常缓慢。预想中代表反应开始的平稳运行声迟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管道内部沉闷的、时断时续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艰难地挣扎。

“不对!”李梓铭脸色一变,冲到控制台前,“压力上不去!反应温度也不达标!”他迅速检查各个阀门和仪表,“进料系统正常,加热系统……加热功率不足?”

他冲向锅炉房。负责锅炉的老工人马师傅,一个脸上沟壑纵横、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正焦急地拍打着炉膛观察口的玻璃:“李工!这破锅炉!它……它吃不动啊!炉膛温度死活升不上去!我加煤了,通风也开了,可就是……”

问题出在了源头——锅炉!这并非新制造的专用锅炉,而是从日本遗留的矿区旧设备里勉强挑选、修复的一台。它的设计功率本就勉强,加上年久失修,热效率远低于设计要求。更要命的是,严冬之下,为了防冻而加厚的管道保温层,以及为了提升热效率而进行的部分改造,反而增加了系统的热阻和阻力,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锅炉功率不足导致反应釜无法达到所需高温高压,反应不充分导致系统压力更低,进而让整个循环更加迟滞。

李梓铭的心沉了下去。图纸上的参数是理想的,现实却是骨感的。没有合格的钢材,没有专门设计的耐高温高压设备,仅靠东拼西凑的“残次品”,根本无法驱动这套来自未来的“精密”技术。大庆油田“火绒”分机零件强度不足导致烧毁的阴影,似乎又笼罩了过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哈尔滨。丁兴华的办公室里,气氛再次凝重。技术替代方案刚刚实施就遭遇当头一棒。他看着鹤岗发来的急电,眉头紧锁。煤液化是大庆油田最核心的备用方案,是维系南疆线、维持剿匪部队、乃至保障基本民生的关键命脉!不能停,更不能失败!

“梓铭,”平息了一下情绪之后,丁兴华接通了来自鹤岗的电话,“我是丁兴华。”

透过电话线传来了丁兴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决心:“记住,我们已经无路可退,没有什么‘不行’,我们只有‘怎么行’的选择。时间不等人,一切可以用的方法都可以!——不要嫌群众的法子土,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十号之前,煤液化工程必须出成果,我们不能再等了!”

丁兴华的指令像一道电流,刺穿了鹤岗矿区的严寒和绝望。李梓铭拿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但眼神却重新燃起火焰。首长没有放弃他们,他们更不能放弃!


可惜,有些事情注定不是一帆风顺的。在尝试了多种更为激进的方案、炸坏了一台大型锅炉之后,大家不得不放弃那些用氢气或电热丝加热的方案,只能重新回到矿区的旧锅炉上来。

6日下午,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土法上马”大会战在鹤岗矿区正式拉开大幕。

“加装鼓风机!”一个老矿工喊道,“鬼子以前矿洞里通风不行,就用过这个,风大了火就旺!”“对!拆!把废料堆里那几台还能转的通风机都找出来!”李梓铭立刻采纳。

“保温层太厚了,热散不出去!能不能……拆掉一部分?”一个年轻技术员犹豫地提议。

“不行!拆了今晚就能冻裂!得另想办法!”负责设备维护的工人断然否决。

“那……在关键管道外面裹一层薄点的保温,里面……里面加一层反射热的锡纸怎么样?”另一个工人想起了穆棱站修蒸汽机车时铁拐章用过的土办法,“我见他们修火车时用过!”

“好主意!试试!”李梓铭眼睛一亮,“马师傅!找锡纸!铝箔也行!再拆几个罐头盒!”

矿区的仓库被翻了个底朝天,废弃的设备零件被重新评估利用。工人们自发地将家里能用的铁皮、破棉袄、甚至过年时贴门上的锡箔纸都贡献了出来。技术图纸被铺在地上,工人、技术员围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地出着主意。没有精密的仪器,就用最朴素的经验和直觉去判断温度、压力。

锅炉房成了最炙热——也是物理上最热——的战场。马师傅带着一群壮小伙,轮流拉动巨大的风箱,这个用废弃铁皮赶制的大风箱开始源源不断地把空气鼓入炉膛。火焰在鼓风的刺激下终于猛烈地舔舐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咆哮。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棉衣,又在寒风中迅速结冰,但他们毫不在意,只盯着那根缓慢但坚定上升的温度计指针。

与此同时,李梓铭带着另一组人,小心翼翼地拆卸掉反应釜进料口处过厚的保温层,按照土办法,在保留必要防冻层的基础上,内部加贴了一层从各处搜集来的、揉得尽可能平整的锡箔和铝片,试图将宝贵的反射热集中到反应核心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众人锲而不舍地努力之下,炉膛温度艰难地突破了临界点!反应釜的压力表指针,在剧烈抖动了几次后,终于开始稳定而有力地向上攀升!

“压力够了!温度够了!”负责监控仪表的技术员激动地嘶喊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出油口。一秒……两秒……十秒……

一股粘稠的、深褐色的、带着独特气味的液体,终于缓缓地、断断续续地从出油管道流了出来!

“成了!!!”

“煤出油了!煤真的出油了!”

“我们成功了!成功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鹤岗矿区,压过了寒风的呼啸。工人们、技术员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脸上是煤灰、汗水和泪水交织的痕迹。虽然这初油杂质很多,产量也远低于设计标准,但这确确实实是来自煤的、可以燃烧的液体燃料!是绝望中炸开的希望之光!

李梓铭颤抖着双手,用一个搪瓷缸接了小半缸“处女油”。他小心翼翼地将缸子举到眼前,浑浊的油液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煤焦味和希望的味道直冲肺腑。

“丁书记!”他几乎是吼着对电话线喊道,“鹤岗煤液化,第一滴油,出来了!”

电话那头,丁兴华紧握话筒,久久没有说话,只传来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呼气。他放下电话,走到窗边,望着哈尔滨依旧被严寒笼罩的街道。此时的街道上,仍然盖着齐膝的积雪,天空却在不知何时已经放晴。“哈尔滨的晴天……”丁兴华看着窗外宝石般湛蓝的天空,感叹道,“还挺好看的嘛。”

他再次拿出笔记本,翻开到写着“民心所向”的那一页。这四个字,在经历了民生凋敝的惨状、技术瓶颈的焦灼后,此刻似乎又增添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民心,不仅仅是温饱的需求,更是对希望、对未来的渴望,是对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组织的信任。技术重建,不仅是设备的复原,更是人心和信心的重塑。

“鹤岗能行,”他低声自语,目光坚定,“大庆能行,民生治安能行,部队整训也能行!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必须拿下!”他提起笔,在“民心所向”四个字下面,重重地又添上了一行:​“自力更生,土法上马,民心可用!”


第三十六章:技术重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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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dministrator
发布于
2025年08月22日
更新于
2025年0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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