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边境

《紫色边境》

达契亚前线,春雨淅沥。

卢修斯用粗糙的手指抹去剑刃上的雨水,铁锈混着水珠在掌心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作为第三意大利军团的辅助兵,他已经在这该死的边境哨站驻扎了八个月。潮湿让他的关节隐隐作痛,皮革胸甲下的亚麻衬衣从未干透过。

"嘿,希腊佬,"百夫长马库斯的声音从哨塔上传来,"看到什么了吗?"

卢修斯抬头望向木制塔楼。马库斯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只有他那顶显眼的马鬃头盔标识着身份。作为军团里少数受过教育的士兵,卢修斯常被派去执行最无聊的巡逻任务——其他人宁愿喝酒赌博,也不愿在泥泞中跋涉。

"除了树还是树,长官。"卢修斯回答,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他转身继续沿着木栅栏巡视。这片森林从未让他感到舒适,即使在白天,浓密的树冠也几乎遮蔽了全部阳光。达契亚人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上个月就有两个哨兵在夜间消失,只留下几摊发黑的血迹。

雨势渐小,卢修斯停下脚步,解开皮带准备小解。就在这时,余光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光芒——紫色的,从森林深处透出,不像任何他见过的火光或天光。

卢修斯系好皮带,手按在短剑上。军规严禁擅自离开哨位,但那光芒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他回头看了眼哨塔,马库斯已经不见踪影,可能躲进塔里避雨去了。

"就去看一眼。"他自言自语道,迈步跨过栅栏。

森林地面铺满腐烂的落叶,每一步都陷到脚踝。紫色光芒时隐时现,指引他不断深入。卢修斯数着自己的步伐,确保能找到回去的路——一百步,如果还找不到光源就返回。

第九十七步时,他看到了。

前方的空间扭曲了,像水面上的油渍般折射出斑斓色彩。中心处悬浮着一个紫色光球,直径约一人高,表面流动着闪电般的纹路。周围的树木向它弯曲,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却又保持着诡异的静止。

卢修斯口干舌燥。这不是任何自然现象,也不是达契亚人的巫术——至少不是军团情报中提到过的种类。他应该立即返回报告,但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

"诸神啊..."他轻声呼唤着奥林匹斯众神的名字,右手在胸前画出驱邪的手势。

光球对他的接近产生了反应,表面波纹加剧,发出低沉的嗡鸣。卢修斯感到皮肤刺痛,头发竖起,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他伸手想要触碰——

世界在眼前碎裂。

卢修斯感到自己坠入无底深渊,却又奇怪地静止在原地。色彩和声音被拉长、扭曲,组成无法理解的图案。他的胃部翻腾,眼球在眼眶中震颤,却无法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坠落感停止了。卢修斯发现自己漂浮在一个无法描述的空间中。没有上下,没有重力,只有无尽的紫色雾气和无数漂浮的...气泡?

他艰难地转动头部(如果这个动作在无重力环境中还有意义的话),看向最近的一个气泡。里面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呼吸:一座从未见过的城市,建筑高耸入云,金属和玻璃在阳光下闪烁。街道上奔跑着没有马拉的车辆,天空中飞翔着银色的巨鸟。

"这是...什么地方?"卢修斯的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却奇怪地在脑海中回响。

他转向另一个气泡,看到一片荒漠,巨大的金字塔耸立其间,但形状与他知道的埃及金字塔完全不同。第三个气泡中展示的是冰封的世界,奇形怪状的生物在极光下游荡。

卢修斯试图游向这些气泡(如果这种动作在无重力的异空间还有意义的话),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几乎不受控制。恐惧开始蔓延——他该如何回去?如何呼吸?这里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自己的皮革胸甲上凝结了一层薄霜,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以太空间正在夺走他的生命,缓慢但不可阻挡。

"不..."卢修斯挣扎着,四肢胡乱摆动,却只是让自己旋转起来。绝望中,他看向更多气泡,希望找到逃生的线索。

一个气泡中展示着罗马城,但比他记忆中的更加宏伟;另一个气泡里是燃烧的战场,穿着奇异盔甲的士兵使用发出雷鸣的武器;还有一个气泡中是浩瀚星空,巨大的金属构造物漂浮在行星之间。

卢修斯的视线开始模糊。缺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想办法。他注意到某些气泡似乎离他更近,边缘模糊,仿佛可以穿过。

用尽最后的力气,卢修斯向一个展示着森林景象的气泡"游"去。就在他即将接触的瞬间,气泡突然破裂,他又被抛回紫色虚空。

意识开始消散。卢修斯感到寒冷深入骨髓,手指和脚趾已经失去知觉。他最后一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小气泡上——里面是阳光明媚的山谷,有溪流和果树,看起来像家乡的景色。

"就这样吧..."卢修斯放弃挣扎,让自己飘向那个气泡。死亡来临前,他至少想看看家乡的样子。

气泡没有破裂,而是包裹了他。卢修斯感到温暖回归,氧气再次充满肺部。他落在一片草地上,阳光刺痛了他适应了紫色昏暗的眼睛。

"我...活下来了?"卢修斯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家乡,但确实是个宜居的地方。远处有山脉,近处有果树和溪流,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他检查装备:短剑还在腰间,水囊空空如也,干粮袋里只剩几块发霉的面包屑。胸甲上的霜已经融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卢修斯踉跄着走向溪流,俯身痛饮。水清凉甘甜,是他喝过最美味的。喝饱后,他躺在岸边,让阳光晒干潮湿的衣服。

"我得想办法回去,"他自言自语,"军团会派人搜寻失踪士兵。"

但内心深处,卢修斯知道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世界。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均匀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洒下。溪水不知从何处流来,也不知流向何方。果树上的果实形状怪异,散发着陌生的香气。

日复一日(如果这里的时间流逝还有意义的话),卢修斯探索着这个微型世界。它看似广阔,实则有限——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起点。果树上的果实取之不尽,溪水永不干涸,但没有其他动物,甚至没有昆虫。

他用短剑在树干上刻下记号记录天数,但很快发现这里的"昼夜"循环毫无规律。有时黑暗持续很久,有时几乎不降临。他开始怀疑时间本身在这个地方是否还有意义。

孤独开始侵蚀理智。卢修斯对着回声说话,回忆军团的往事,甚至开始与想象中的同伴下棋。他尝试用树皮和果浆制作书写材料,记录自己的经历,但字迹很快模糊消散,仿佛这个世界拒绝被记录。

某天(夜?),卢修斯发现自己的胡子已经长到胸口,头发披肩。他试图估算过去的时间——几个月?几年?身体的变化告诉他时间确实在流逝,但周围环境却毫无变化。

他开始研究那些偶尔出现在边缘的紫色光芒,那是与以太空间唯一的联系。有时透过光芒,他能看到其他气泡中的景象,但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穿越回去。

衰老来得突然。某天醒来,卢修斯发现自己的关节僵硬,视力模糊,曾经健壮的手臂变得干瘦。他意识到自己将死在这个不属于任何世界的角落。

"至少...不是死在达契亚人的伏击中..."他苦笑着,靠在最喜欢的果树下。

最后一次呼吸前,卢修斯看到紫色光芒再次出现,这次格外强烈。他伸出手,不是出于希望,只是本能的告别。

光芒吞没了他。

七世纪的玛雅城邦卡拉克穆尔,雨林深处的祭司们发现了一具不可思议的尸体。

它出现在金字塔顶端的祭坛上,没有任何人看到它是如何到来的。尸体穿着奇异的皮革铠甲,腰间别着金属武器,面容明显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民族。最令人震惊的是,尸体手中紧握着一块树皮,上面用陌生文字密密麻麻写满了符号。

大祭司科'阿赫克亲自检查了这个神迹。尸体已经干枯,但保存异常完好,仿佛时间在它身上加速流逝又突然停止。铠甲上的金属部件已经开始氧化,但依然能辨认出精细的工艺。

"这是卡'库尔(K'uk'ul)的启示,"科'阿赫克向聚集的民众宣布,"羽蛇神从异界给我们送来了讯息!"

树皮上的文字无人能解,但这反而增强了其神圣性。尸体被安放在神庙最深处,树皮则被抄录在莎草纸上,供祭司们研究。有人声称那些符号中隐藏着世界的秘密,有人则认为那是末日预言。

商队将这个消息带到了其他城邦。很快,卡拉克穆尔成为了朝圣之地,各地贵族前来瞻仰"异界来客"。新的信仰开始萌芽,融合了传统玛雅神话与对神秘尸体的崇拜。

没人知道这个穿着奇异铠甲的人是谁,他从何而来,又为何出现在祭坛上。只有干枯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仿佛终于从漫长的囚禁中获得了自由。

在尸体紧握的左手掌心,隐约可见一丝紫色的光芒,转瞬即逝。


紫色边境
https://novels.sandbox-language.site//archives/1746632281653
作者
MARK
发布于
2025年05月07日
更新于
2025年05月07日
许可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