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田野上的实践
7月26日晚,绥化小王庄。
老孙头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挨家挨户敲了一遍门。“明儿一早去村委会集合开大会。”“开啥会啊?”“地以后怎么种。”老汉把门拉开了条缝,“是不是又要收地了?”老孙头摆了摆手。“不是收地。是问大伙儿——地,是一家一户自己种,还是凑一块让拖拉机帮着种。”老汉没说话。门缝里透出的煤油灯光在老孙头的脸上晃了一下,灭了。
老孙头继续往前走。敲到第五家的时候,刘婶隔着门板问了句:“老孙头,你给透个底——这事儿靠不靠谱?”“靠不靠谱明儿你自己听。”门那头沉默了。老孙头等了两秒,叹了口气。
敲到最后一家,门虚掩着。老孙头推开条缝,看见张玦坐在炕沿上,手里翻着一张旧地图。地图背面画着一辆卡车,车厢里画满了格子。
“小张同志,”老孙头靠在门框上,“哈尔滨那边……”“批了,孙叔。”张玦把地图翻了个面,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哈尔滨的同志们叫这个‘张玦方案’。”“好啊,”老孙头点了点头,“那你明儿也来。政策这东西,你比俺们能讲明白。”“嗯,一定来。”张玦点了点头。老孙头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张玦坐在炕沿上,目光瞟到了窗外:以前围攻过他的那几个积极分子透过窗子看见他,低下了头,绕路从另一条巷子走了。他没追上去,只是把抽屉拉开,盯着那张画着卡车的旧地图看了一会,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老孙头最后走到村口。那根五月份栽下的电线杆子上面已经拉上了电线,沿路七八根杆子已经把线拉到了村头——罗连长说,村子里线走好了就通电,算算时间得到年底了。他蹲在电线杆下面,抽了一袋烟。
杆子立在那儿,本身就是一句话。
7月27日早晨,小王庄村委会大院。院子里挤了七八十口人。有坐小板凳的,有蹲在墙根底下的,有抱着孩子靠在门口的。七月底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几个太阳底下的老农正拿着草帽扇风。院子当间用长条凳子和木板赵尚志就站在“讲台”上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一反常态的是,丁兴华没来。
“丁书记不来?”头天晚上老孙头问过赵尚志。“他说……‘我一去就没人听政策了,净找我了’,”赵尚志看着手上的文件,深呼吸了一下,“丁书记说,这次的政策必须让乡亲们听明白,不能再搞糊涂账了。”
赵尚志清了清嗓子。“今天来,就给乡亲们讲一件事情。”说着,他把手里那张纸展开——那是东北政治局发的《集体联产承包责任制试点方案》。他向大家展示了一下这份文件,随后把它放在了桌子上——他决定用大白话讲,这也是丁兴华的想法。
“种什么,大伙商量着定。地大伙一块种——不是各扫各的,拖拉机来一趟,一脚油门能翻的地比十头牛翻的都多。收成账目大伙一块算。国家收多少、集体留多少,大伙一块定。剩下的——”他顿了一下,“按出力多少分。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老孙头站起来。他今年五十六,背有点驼,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俺说两句吧,”老孙头在赵尚志的搀扶下站上“讲台”,“俺活了五十来岁了,给地主种过地,给鬼子种过地,给满洲国种过地。哪一回粮食打下来,自己碗里不是只剩稀的?”他指了指院门口那根电线杆,“罗连长的杆子已经栽到村头了,电线要一家一家过去,哪都不能少。赵司令今天说的这个章程,跟村头的电线杆子是一回事——是给咱自己拉的。不是给地主拉的,也不是给鬼子拉的。俺老孙头——先报个名。”
院子里有人交头接耳。有个年轻人小声说:“老孙头都报了……”
“赵司令。”刘婶站起来,怀里抱着孩子,“你说剩下的归自己——归了之后呢?会不会到了秋天又来一道命令,说情况变了,全部上交?这话俺真听过,”刘婶没看任何人,盯着地上的土,“前年满洲国收粮的来,说的也是这话——先交上来,以后还你。”
院子里又安静了。
赵尚志沉默了一会儿。“换了我,我也怕。”说着,他又把那张文件举起来,“从丁书记到咱们村支书挨个签字,白纸黑字贴在村口。谁乱改,谁负责。”刘婶没再说话。她坐回去了,把孩子换了个胳膊抱。脸上的表情,不是信了——是等着瞧。
“那俺也问一个。”二柱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试探着站了起来。他早上两三点刚下地里干完活,裤腿卷到膝盖上,手上全是泥。“地是集体的,还是俺的?是俺的,俺往地里下力气,收成为啥不全是俺的?是集体的——那集体的部分又是啥?”
赵尚志刚想开口,旁边的张玦说话了。“地是集体的。力气是你自己的。”他说话不快,像教书的时候给学生拆解一道算术题,“集体帮你耕地——拖拉机你一个人买不起吧?化肥你一个人买不到吧?病虫害来了你一个人扛不住吧?——这些,集体统一管。你做完了该做的,剩下的是你自己的。就像一个学堂。桌椅是公家的,但书读进脑子里是你自己的。”
二柱子琢磨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点:“行,那俺试试!”
院子里又有一个老人站起来。这位不是小王庄的,是从三姓屯赶了十几里路来旁听的,他叫王老栓。“俺就说一句。”他的声音有点颤,“俺爹活着的时候说,屯里人不是不想好好种地。是怕——好好种了也白种。“他顿了顿。"你们这个章程,俺回去跟他们说说。”
散了会。没有举手,没有投票。人群三三两两往家走,讨论的都是自家的事——“咱家劳力够不够”“种子是不是公家发”“拖拉机是不是真的来”。
“你说,乡亲们真的认咱们的政策吗?”赵尚志跳下讲台,来到了张玦身旁。“应该……认吧?”张玦有点不太确定地回答,“至少……宣讲的时候没有闹事的。”“乡亲们没举手,所有人都在看——看第一批报名的人明年碗里能不能多块肉。”说罢,赵尚志拍了拍张玦的肩膀,“这事以前谁也没干过。”
当晚。老孙头家的炕头。
煤油灯下,老孙头、张玦和几个报了名的农户围在炕桌边上。张玦铺开一张纸——那是他用钢笔画的一份图解,“三定五统一”五个字写得方方正正,下面画了框,每个框里填着小王庄自己的数字:人口多少口、地多少亩、预计产量多少斤、上交比例几成。老孙头看了半天,对着这幅有点粗糙的画点了点头:“这样好。画太好看,乡亲们不信。”
窗外有人咳了一声。一个小伙子探进头来——白天开会的时候他一直蹲在最后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孙叔……”小伙子试探着问道,“名额满了吗?”
7月28日,密山。
密山试点村的村民大会开了不到半小时。村支书把政策讲了才十五分钟,下面就有人喊“同意”,跟着就举了一片手——“全票通过”。
散会后,驻村工作队员在田埂上蹲着喝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凑过来,蹲在旁边,掏出旱烟袋。“同志,这个章程俺觉着好。但俺想问问——俺们村是试点,是不是干得好政府就多给化肥?是不是先紧着俺们?”工作队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农又补了一句:“俺也不是想占便宜。俺就是——怕到时候化肥不够分,先到先得,那俺报晚了就亏了。”
当晚,工作队把报告送到了县里。报告上写满了“顺利”“积极响应”“坚决拥护”。
林雨陌看完报告,就把密山工作队的负责人叫了过来。
“密山的报告我看完了,”林雨陌随手在一段里面圈出来了五六个“顺利”,“太顺利了,小心形式主义。”“林主任——”“明天麻烦你们再下一次村,”林雨陌打断了负责人的解释,“跟老百姓坐到炕头上问。问问他们听懂了多少。”
次日凌晨,工作队就组织了一批人员再次下村。他们问了一圈才发现:有的农户以为“统一耕作”就是把各家的地合在一起,以后谁家的地在哪就不知道了;有的农户以为“定上交”的意思是政府先定个数,不够的从口粮里扣;甚至有的报了名的农户说“反正是试点,不好了还能退”。
看到新的调查报告,林雨陌批了一行字:太快了容易夹生,夹生饭回锅比重新煮还难。
7月28日,克山。
克山县城外,新一团一个连刚端掉一个残匪窝点。缴获了几杆旧枪和一批粮食。连长向赵尚志汇报:“前两天有个老乡主动来报信——这是头一回有人主动来报信。”“看来治安在向好啊,”赵尚志嘴上说着,心里却很清楚:治安好转不等于信了政府。
同一天下午。一个叫“三棵树”的村子。工作组召集村民开会。来了不到二十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妇女,青壮年都在地里抢农时。
工作组把政策讲完之后,没人说话。
很久之后,一个老婆婆开口了:“同志,俺就想问一个问题——地今年分了,明年会不会又收回去?”工作组解释了试点政策和自愿原则。老婆婆静静地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
散会的时候,她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俺家地刚种下去。等收了我再想想。”
7月29日凌晨。工作队员睡在老乡家的炕上。半夜,有人敲窗户。
白天开会的时候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农民,站在月亮底下。
“同志,白天人多,不好问。俺想问——这个‘剩下都是自己的’,是写在纸上的,还是钉在板上的?”工作队员一骨碌坐了起来:“写在纸上和钉在板上,对你来说有啥不一样?”农民沉默了一会儿。“写在纸上的,换个人就能改。钉在板上的……”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工作队员在报告里面写道:克山群众不信政策不是政治问题,是生存经验。伪满的布告贴了那么多年,没有一张兑现过。
赵尚志读完工作队报告,批了一行字:克山不设硬性时间表。先做通思想,再推行制度。
7月30日夜,哈尔滨。
丁兴华在办公桌前看完了三份报告。
密山最厚——林雨陌在“一切顺利”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小字:太顺利了,小心夹生;绥化小王庄的夹着张玦的手绘图,那张图画在一张旧考试卷子的背面,丁兴华看了很久;克山最短,总共来了不到二十个人,没人当场表态但末尾附了一句话:半夜敲窗户的农民至少问了问题。愿意问,就说明还没有死心。
丁兴华想了很久,最后只批了一行字:
关键不是群众自己说信还是不信,是秋收的时候粮囤子能不能真比去年高。
他搁下笔。
松花江的方向,夜色如墨。不远处的火电站工地上,那辆清表土的卡车已经停了——白天干了一天,司机和工人都睡了。地基的坑挖了一半,明天还要继续。
七月就要过去了。庄稼还在地里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