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火种

一九三五年四月三十日，夜，哈尔滨，东北野战军总司令部通讯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烟草和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巨大的电子地图墙上，几条蜿蜒的曲线从北满解放区的核心哈尔滨发出，如同试图穿透厚重夜幕的神经束，顽强地伸向南方——一条指向湘赣边界的模糊区域，一条指向闽浙赣边区，最远也是最细弱的一条，则指向地图最南端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屿：琼崖。丁兴华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忙碌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支红蓝铅笔。铅笔的一端已经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中心内，无线电波的滴答声、打字机的噼啪声、以及参谋人员压低嗓音的交流声，汇成了一曲单调而焦灼的背景音。

“湘赣报告，根据地电台信号强度稳定，但对方应答密码第三次校验失败。”一名年轻的电讯员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方……似乎用的是旧版密码本。”

“旧版？”丁兴华猛地转身，眉头锁死，“我们三个月前就通过地下渠道送去了新密码！识别码对吗？”

“识别码对的，是我们的标准呼叫信号。”电讯组长，一位从苏区来的老红军战士，沉声回答，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在灯光下更显严峻，“可能是途中出了问题，或者……他们遇到了特殊情况，无法启用新密码。”

“用备用方案，启用二级联络暗语尝试沟通。同时，重复识别码和时间戳。”丁兴华快速下令，目光扫向另一块屏幕，“闽浙赣那边呢？”

“闽浙赣方向……干扰严重。”技术员盯着频谱分析仪，“背景噪音极大，有规律性脉冲干扰，疑似敌特大型电台在附近活动。我们尝试了三个备用频率，都被强力压制。有效信号窗口极短，几乎无法建立稳定连接。”

丁兴华的心沉了下去。与中央红军失联后，寻找并确认这些散落在南中国红色火种，是东北政治局战略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这次代号“火种”的通联行动，策划了数月，动用了根据地最先进的无线电技术和“腾云”高空平台的远程中继能力，目的就是在五月初这个相对安静的窗口期，与这些兄弟根据地建立起直接、可靠的联络通道，传递情报，协调行动，让革命的火焰再次连成一片。

然而，现实远比预想的残酷。南方复杂的地理环境、国民党重兵围剿造成的隔绝、以及敌人日益严密的电讯侦测与干扰，都成了横亘在眼前的巨大障碍。

最让人揪心的，是琼崖根据地。

“琼崖方向最新气象数据。”电侦分队气象员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腾云-7号’平台传回的数据显示，琼州海峡及琼崖北部海域，正在形成一个强热带气旋，移动速度很快。预计在五月一日凌晨到日出前后，其外围云系将覆盖琼崖根据地核心区域。届时，云层厚度将超过三千米，伴随强降雨和雷电，无线电信号传输将受到严重影响。以琼崖根据地的情况……”后面的话气象员没有说出口，但是所有人都明白。

大屏幕上，代表热带气旋的红色漩涡正在南海之上缓缓旋转，像一个不断膨胀的、充满恶意的活物，它的边缘已经触碰到了代表琼崖的那个小小的红色标记。

“我们的通联窗口……”丁兴华盯着那个漩涡，声音低沉，“还有多久？”

“最多……六个小时。”气象参谋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而且，气旋带来的电离层扰动已经开始，现在信号质量就在持续下降。”

六个小时。不仅要穿透上千公里的空间距离，还要突破敌人的电讯封锁和恶劣天气的天然屏障，在浩瀚的电磁波海洋中，精准地捕捉到那个可能功率微弱、隐藏极深的战友电台。

“不能再等了！”丁兴华斩钉截铁，“必须抢在风暴之前联系上琼崖！他们孤悬海外，处境最艰难，任何一点外界的支持和情报，都可能决定生死！”他大步走到中央控制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技术人员和指挥员：“各号注意！”

“第一，立刻出动‘无侦-10’无人机，必须赶在通联窗口关闭之前到达琼崖！任务是侦察和信号中继！必须尽快确定海南岛的位置，特别是可能的电台部署地点！”

“第二，飞雁立刻挂载‘无侦-高’和‘风暴’起飞，一旦‘无侦-10’损失立刻发射补齐！时间不等人，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第三，电侦分队！集中优势算力，尽快解决闽浙赣根据地敌台干扰问题，扫描一切可能频段！如有必要，可以直接呼叫‘风暴’打击！“

命令如山，通讯中心瞬间以更高的效率运转起来。加密电波携带着新的指令，穿透夜空，射向遥远的边境机场。

子夜时分，北满边境，某秘密前进基地。

三架“无侦-10”无人机在跑道上依次滑跑，无声地融入漆黑的夜空。它们将利用夜色掩护，以超低空方式穿越日军和国民党控制的区域，直扑南海。

机舱内，先进的导航系统与北满的“腾云”高空平台保持着数据链连接，不断修正着航向。为避开已知的敌军雷达站和夜间巡逻航线，无人机编队选择了一条极其复杂的路线，时而贴地飞行，利用地形规避，时而急速爬升，从云层上方短暂掠过。

“天山，01叫，已越过第一道警戒线。前方发现敌军夜间巡航机信号，预计三分钟后进入其雷达探测边缘。”长机飞行员的声音通过加密信道传回哈尔滨。

“天山收到，启用LPI，右转15度，下降高度至500米，利用山谷地形规避。”哈尔滨的导航员冷静回应。

无人机灵活地改变姿态，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群山叠嶂之中。几分钟后，敌军巡逻机的信号从后方渐渐远去。

这样的险情，在整个航路上不断上演。每一次规避机动，都消耗着宝贵的燃料和时间。但飞行员和地面引导员们配合默契，凭借精准的技术和“腾云”系统提供的实时战场态势，一次次化险为夷。

哈尔滨通讯中心，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东方的鱼肚白已经变成了略显刺眼的金色，时间已经来到了五月一日早晨三点。

湘赣方向的联络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使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暗语后，对方电台终于传来了正确的回应密码！虽然信号依然微弱，断断续续，但基本的通信链路已经建立，简单的问候和识别信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交换着。闽浙赣方向的干扰依然强大，但电侦部门成功捕捉到了干扰信号的短暂周期性衰减。利用这稍纵即逝的窗口，“腾云”迅速确定了电台位置，随后就是强力的全频段阻塞压制和高度定向的电台通联，第二个加密频道成功建立。

“琼崖！琼崖方向有反应了！”突然，监控琼崖频段的电讯员激动地喊了起来，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变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对应的屏幕上。只见频谱仪上，一个极其微弱、但有着特定规律的信标信号，正在背景噪音中顽强地闪烁着！虽然无法解析内容，但它的出现，无疑表明琼崖的电台仍在工作，并且在尝试接收或发送信号！

“是他们的守听信号！他们在等我们！”老电讯组长声音哽咽了，“快！加强发射功率，加大信号范围，完全覆盖这个信标！引导他们锁定我们的频率！”

强大的电波从哈尔滨发出，通过“腾云”平台的中继，如同无形的巨手，伸向风雨飘摇的琼崖。

与此同时，掠过琼崖上空的“无侦G-1”无人机也传回了高空红外影像。画面显示，琼崖根据地核心区域上空已是乌云密布，海面上波涛汹涌。但在山区的一小块区域，无人机探测到了微弱的人工热源和异常电磁信号聚集。

“定位坐标！将坐标信息通过数据链发送给琼崖电台！03号无人机，启动强功率中继模式，保持在该坐标上空！无论如何，保住这条线！”丁兴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凌晨四点五十分。距离预测的风暴全面袭击琼崖，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通讯中心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与湘赣、闽浙赣的联络已趋于稳定，简短的情报和问候正在交换。唯有琼崖，那条刚刚建立的、细若游丝的联系，在越来越强的电离层扰动和风暴前沿的干扰下，随时可能中断。

“琼崖电台……他们……他们在发送一份短报文！信号极不稳定，断码严重！”电讯员紧盯着屏幕，双手飞快地操作着，试图从杂乱的信号中修复数据。

大屏幕上，断断续续的文字艰难地浮现出来：

琼崖 全体 同志 致电 北满 战友 ：

感谢 你们 的 信号 ！ 我们 不 孤 单 。

形 严峻 但 斗志 昂 扬

风暴 将 电台 即将 默

存 火种 等 明

革命 必 胜

报文在此处戛然而止，信号强度指示条彻底归零，只剩下嘶嘶啦啦的噪音。几乎在同一时间，04号无人机也传回最后一条日志信息：

[1935-05-01 04:54:31][ERROR]POWER DOWN.

通讯中心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望着那片已然空白、只剩下风暴咆哮声的琼崖频道，久久无言。

丁兴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东方天际，一轮耀眼的红日跳出了地平线。五月一日的黎明，刚刚到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眼血丝但神情坚定的指战员，声音沉稳而有力：

“同志们，信号断了，但联系，已经建立起来。他们知道了我们存在，我们也知道了他们还在战斗。这就够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夜，我们跨越千山万水，穿透重重封锁，终于让这火种，再次相连！记住这个频率，记住这个呼号。风暴终将过去，只要火种不灭，我们终将再次听到琼崖同志的声音！”

“我宣布，‘火种’行动，第一阶段，目标达成！”

朝阳的第一缕光芒，终于刺破了哈尔滨的夜幕，透过窗户，洒在通讯中心的地图上，将那几条连接南北的红色曲线，映照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火种已播下，只待燎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