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中庸之道(二)
一九三五年四月十七日,哈尔滨,东北政治局常委紧急会议。
会议室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连日来的内部动荡与外部压力,让在座的每一位委员脸上都带着疲惫与肃杀。长条桌中央,两份文件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静静地躺在那里,一份厚实,一份单薄,却都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丁兴华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与会众人——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陈钢、钱勇,以及从绥化前线匆匆赶回的几位基层代表。他没有寒暄,直接敲了敲桌面,开门见山:“同志们,时间紧迫,废话不多说。今天会议两个核心议题:第一,认清我们自己家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第二,明确如何应对门外指手画脚的噪音。先请尚志同志汇报绥化调查情况。”
赵尚志站起身,连续几日的熬夜使他脸庞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拿起那份厚厚的调查报告,声音沙哑却清晰:
《关于绥化整风肃反运动的调查报告》
……经深入小王庄、靠山屯等七个村镇实地走访、与超过百名不同成分的群众及基层干部个别谈话,现确认绥化地区在近期整风肃反运动中,存在严重的扩大化、简单化和脱离群众倾向。其主要表现如下:
一、 阶级成分划分僵化教条,严重扩大打击面。 部分基层组织将一些仅有少量土地出租、或历史上曾担任过乡村教师、郎中等职务的家庭,不加区分地划为‘封建余孽’、‘斗争对象’。如小王庄中农出身、曾行医救人的张玦,仅因家中藏有祖传医书、农书,即被积极分子围攻,其用于研究瓜秧病害的书籍被斥为‘封建流毒’,险些焚毁。此种做法不仅伤害了可以团结的中间力量,更造成了技术知识的断层与恐慌。
二、 斗争方式粗暴过火,背离教育初衷。 ‘宁左勿右’的思想在部分激进干部中蔓延,将思想改造等同于人身迫害和财产剥夺。调查发现,多个村庄存在对所谓‘斗争对象’进行随意搜家、罚跪、甚至短暂拘禁的现象,而非以理服人、以政策引导。这种简单粗暴的‘斗争’,不仅未能真正清除封建思想流毒,反而催生了新的怨气,为敌特煽动提供了土壤,如绥化动乱中部分被裹挟群众,其不满情绪与前期过火斗争有直接关联。
三、 基层权力滥用,新型官僚主义萌芽。 部分新提拔的基层干部,将‘斗争委员会’的权力视为私器,排斥异己,打击报复,甚至将资源分配与个人好恶挂钩。例如,在农具分配、合作社入股权等事项上,优先照顾‘积极分子’,而对所谓‘成分不佳’者刻意刁难。这种苗头,不仅损害了政府的公信力,更是在内部制造新的不平等,与我们的革命宗旨背道而驰。
结论:绥化出现的问题,根源在于部分同志对整风运动目的的理解出现偏差,将一场深刻的思想建设和组织纯洁运动,简化为了机械的指标完成和粗暴的群众运动。这种‘左’的倾向,如同隐形的蛀虫,正在侵蚀我们根据地的团结根基,其危害不亚于公开的敌人。我们必须立即纠偏,否则,‘为解放人民而战’将失去其最根本的意义。
……
赵尚志念完报告,会议室一片沉寂。这些具体而微的事例,比任何空洞的批评都更有力量。几位来自绥化的基层代表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情况大家都听到了。”丁兴华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尚志同志的报告,戳到了我们的痛处。我们赶走了日本鬼子,打退了苏联的干涉,却在自家院子里,差点被自己人点着的火烧伤。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队伍大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更说明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还远未到家,我们的政策在基层走了样,变了形!”说罢,他拿起那份《真理报》社论,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大家先别急,因为有人比我们还急:我们自家的火还没完全扑灭,别人就急着来‘指点江山’了。大家都看看这篇《真理报》的‘高论’。”
苏联《真理报》社论(全文)
标题:论北满地区偏离正确轨道的危险倾向
近期,中国东北地区以北满为代表的一些自称为“解放区”的区域,其发展动态引起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严重关切。在这些地区,一种明显偏离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原则和共产国际正确路线的危险倾向正在滋生和蔓延。我们认为,有必要以同志式的、负责任的态度指出其问题,帮助其回到正确轨道。
首先,北满政权在其领导实践中,表现出显著的经验主义、关门主义和狭隘的民族主义特征。他们过分强调所谓的“本土实际情况”,实质上拒绝伟大的苏联——社会主义的祖国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中心——提供的无私援助与正确指导。这种对国际主义原则的背离,是将局部利益置于国际共运整体利益之上的典型表现,其结果必然是走向孤立与失败。任何将民族特殊性凌驾于无产阶级普遍利益之上的尝试,都是对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背叛。
其次,其内部推行的所谓“整风运动”和“社会改造”,充满了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与冒险性。他们不是以科学的、有步骤的阶级分析和方法进行社会建设,而是采取了值得商榷的、过于激进的策略,如报告中提及的对部分具有知识技能的人员进行不必要的迫害,出现了斗争扩大化的苗头。这种极“左”行为,破坏了生产力的发展,脱离了群众,与托洛茨基主义的冒险行径如出一辙,绝非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政策,这必将动摇革命政权的基础。
再者,尤为令人警惕的是,北满政权在思想上表现出一种危险的对立倾向。 他们不仅拒绝苏联的宝贵经验,更在其内部,有意无意地散布对苏联的不信任情绪,甚至将苏联与帝国主义列强进行不当类比。这种倾向,客观上迎合了帝国主义反苏宣传的需要,极大地损害了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和共产主义运动的团结。同时,其在军事上过度寄托于某些来源不明的技术优势,而非广大人民群众的觉醒与组织,这违背了人民战争的基本原则,是一种危险的技术至上论和神秘主义倾向。
苏联共产党和苏联人民,作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先锋队和最可靠堡垒,有责任提醒北满地区的同志们:必须立即清醒地认识到当前路线的错误与危险,彻底放弃其狭隘的民族主义立场和冒险主义策略。应当虚心学习苏联的先进经验,坚定不移地回到以苏联为中心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路线上来,接受共产国际的领导和帮助。这是他们唯一正确的选择,也是其斗争能否真正服务于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试金石。我们敦促北满的领导集团做出明智的决断,否则,他们必将为自己的错误承担全部历史责任,并陷入孤立无援的最终结局。
社论念毕,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放他娘的狗屁!”杨靖宇第一个拍案而起,怒目圆睁,“什么狗屁国际主义?不就是想让我们对他们俯首帖耳,把咱们的家当都拱手送上吗?老子打鬼子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现在看我们站稳脚跟了,就想来摘桃子、当老子爹?”
钱勇扶了扶眼镜,冷静地分析:“这是典型的‘老子党’做派。社论通篇充斥着傲慢与偏见,将我们的自主探索污名化为‘偏离轨道’,将其控制欲包装成‘国际主义责任’。其核心目的,一是否定我们政权的独立性和合法性,二是为日后可能的干预制造舆论基础。”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苏联人对中国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陈钢作为政委,思考得更深一层:“同志们,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这篇社论虽然充满谬误,但它也提醒我们,我们的内外环境极其复杂。内部的‘左’倾冒进需要纠正,但也要警惕在纠正过程中,可能被外部势力利用,煽动起否定一切、投降妥协的右倾思潮。我们必须两手都要硬!”
丁兴华静静地听着众人的发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待讨论稍歇,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
“大家都说到了点子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家里的歪风要刹住,门外的狼嚎也要顶回去。但这二者并非割裂的,它们共同考验着我们的定力和智慧。”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北满的疆域:“绥化的问题,根源在于我们部分同志忘记了‘实事求是’和‘群众路线’这两个法宝,把复杂的革命工作,变成了简单的贴标签、搞斗争。这种‘左’的幼稚病,看似革命,实则帮倒忙,是在给《真理报》那样的指责提供口实!”
他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下一阶段的整风运动,方向必须明确:以反‘左’倾、反冒进、反官僚主义、反教条主义为核心,同时警惕右倾投降主义苗头。 重申一遍,整风运动的目标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稳定根据地、消灭封建思想,不是消灭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
“基于此,”丁兴华宣布,“我提议,立即成立一个专门小组,由陈钢同志牵头,尚志、保中等同志参加,负责起草两份重要文件:”
“第一份,《北满解放区整风运动指南(试行)》。 这份指南要基于绥化的教训,明确整风不是‘肃反’扩大化,而是思想教育、作风整顿和组织优化。要强调调查研究、分清敌我、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基层执行中的偏差,要划定红线,明确政策界限,保护群众积极性,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特别是要鼓励技术学习和生产劳动,反对空谈政治和形式主义。”
“第二份,《评苏联〈真理报〉关于北满解放区的错误言论》。 这篇文章要旗帜鲜明,有理有据。首先要感谢‘国际友人’的‘关心’,然后要指出,北满的道路是中国人民的选择,是基于中国实际国情和东北特殊斗争环境的必然结果。要阐述我们的政权性质、群众基础和取得的成就,驳斥其‘偏离轨道’、‘神秘主义’等不实之词。最后要强调,我们坚持独立自主、平等互利的原则,愿意与一切平等待我之国家、政党交流合作,但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老子党’指挥棒。文章的基调是摆事实、讲道理,不卑不亢,捍卫我们的主权和尊严。”
与会委员们经过短暂而热烈的讨论,一致通过了丁兴华的提议。会议决定,《整风指南》将迅速下发至县团级以上单位学习讨论,并在实践中不断完善;而《评论文章》则将以东北政治局宣传部的名义,在《北满日报》头版全文刊发,并通过广播向外界传递北满解放区清晰坚定的声音。
散会后,丁兴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他知道,起草这两份文件仅仅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将指南的精神落实到根据地的每一个角落,又如何在那篇评论文章发表后,顶住来自北方的巨大压力。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这次会议统一了思想,明确了方向。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无论内外风雨,这支队伍都必须沿着自己认定的道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