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中庸之道（一）
前往穆棱的前一天夜晚，丁兴华接通了赵尚志的视频会议。
“赵司令员，”丁兴华开门见山，“你觉不觉得……绥化这次的事情，背后不只是女权在作乱？”“我也感觉，”赵尚志点了点头，“绥化县一个几万人的县城，怎么可能有两千多人遭受反动势力煽动？要么这个政府是反动政府，要不这个政府完全被反动政府架空了。”“还有一种可能，”丁兴华思考了一下，“有些群众压根不是被煽动的。”“你是说……”“他们只是想反抗政府了。”
“看看这个，”丁兴华把一份文件发给了赵尚志，“这是绥化县5号发给我的整肃报告。虽然现实如何我不好说……但是一个三万多人的小县城能抓出来五千人的反动势力？这多少太激进了吧？”“这么看来……”赵尚志思考了一下，“绥化县的情况确实有些偏颇。”
“这样吧，”赵尚志思考了一下，“正好从哈尔滨抽调的干部还有十几个没有回去，我们这几天就下去走访一圈。”“抓紧时间，”丁兴华郑重地说，“最好明天就开展！说真的，这个数据一度让我以为绥化党委是王明教出来的。”
第二天，绥化县小王庄。
赵尚志带着几名精干的政工大队长和参谋，身穿朴素的军装，行走在乡间的土路上。一路走来，他们确实看到了一些新气象：村头刷着醒目的标语，民兵扛着红缨枪巡逻，几个合作社里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整理农具。表面看来，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革命后的朝气。
然而，一些不和谐的细节还是落入了赵尚志敏锐的眼中。村中那座原本应是祠堂或乡公所的大院，如今门口挂着“贫农协会”和“斗争委员会”的牌子，但门庭冷落，偶尔进出的人神色匆匆，脸上并无多少翻身的喜悦。一些房屋显然比邻居高大些，但院墙却有新近破损后草草修补的痕迹。
向导是绥化县委派来的年轻干部，一路上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成绩：“首长，我们靠山屯可是模范屯！斗倒了恶霸地主刘阎王，他的地全都分给了贫雇农。现在村里没有一个剥削阶级，全是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大家一心跟着党走，积极性高着呢！”赵尚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一片明显缺乏打理、杂草稍多的瓜田，随口问道：“这地是谁家的？看起来不像精心伺候的样子。”向导脸色微微一僵，支吾道：“哦……这……这原来是村东头张玦家的瓜地。他家的成分……有点差，现在地主要靠农会帮着种，可能……可能人手一时没调配过来。”
“有点差？”赵尚志皱了皱眉，“怎么讲？”“他家……是……富农，兼有一些……乡绅成分。”一旁的向导已经有点冒汗了，“不过首长放心！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思想教育！他现在老实得很！”
这时，村子里传来了一阵斥骂和吵闹声。赵尚志顿时眉头紧皱，大步赶了过去。
只见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戴着“斗争积极分子”红袖章的年轻人，正推搡着一个穿着旧式长衫、文质彬彬的青年人。只见那个青年人身形清瘦，怀里紧紧抱着几本书，脸上满是惶惑和屈辱，却不敢反抗。“张玦！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些封建余毒的书不准再看了！你是不是还想复辟？还想骑在我们穷人头上？”一个为首的积极分子厉声呵斥着，伸手就去夺张玦怀里的书。“不敢，不敢……我真没这个想法啊！”青年人又急又怕，死死护着书本，颤抖着声音大喊：“这只是几本农书和医书，想着地里瓜秧生了病，查查方子……绝无他意啊！”
“还敢狡辩！什么书都不行！你的地现在都是人民的了，瓜秧生病有农会操心，用不着你这黑分子瞎掺和！把书交出来，烧了！”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赵尚志见状猛地闯进人群，把张玦护在身后：“住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那几个积极分子一愣，回头看到赵尚志几人军容严整、气度不凡，尤其是赵尚志那不怒自威的气势，顿时收敛了些。为首的年轻人梗着脖子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我们在执行斗争委员会的决定，清理封建流毒！”
“我们是特区政府的调研工作组。”赵尚志走上前，目光扫过几人，“谁给你们的权力，可以随意抢夺私人财物，打人骂人？”“他是斗争对象！不是人民！”年轻人争辩道。
赵尚志不再理会一旁的“积极分子”，转身询问护着农书、面色惶恐的青年：“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似乎有能够主事的人之后，张玦“扑通”一下跪了下去：“长官啊！我……我们家以前是个小地主，我本来是村子里的一个教书匠，家里有几亩薄田……之前政府土改，我积极配合，主动上交土地财产毫无怨言啊！可是……可是近日村里新政，农会说凡事过去乡绅之家，都得‘破旧立新’，家中藏书一律视为‘封建遗毒’，必须收缴焚毁。土地财产我都可以交出去，可这旧书是我们家传的老方子……这可都是农方药方，不是经史子集，恳请长官明鉴啊！”说着，面前的青年人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赵尚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正如丁兴华所说，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好在还有挽回的余地，现在他必须以最短的时间把这一切通报到丁兴华手上。
他转向那几个积极分子，严厉地问道：“绥化县革命委员会有没有下发文件，明确规定必须无条件收缴、焚毁所有乡绅家庭的书籍？”
几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年轻人底气不足地嘟囔：“文件……文件是说清理反动书刊……可、可谁知道哪些反动哪些不反动？上面说了，宁左勿右，彻底革命……”“好一个‘宁左勿右’啊！”赵尚志气极反笑，无意间透出的杀伐之气让几个年轻人不寒而栗，“真是好一个‘宁左勿右’！这是谁教你们的？党的政策是实事求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这些有用的技术书籍都烧了，地里的瓜秧生了病你们谁来治？靠喊口号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张玦温声说道：“小张同志，你的书，如果是农书、医书，于生产民生有益的，政府保障你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没人可以无故夺走焚毁。这件事，我们会查清楚。”
他又对那几个呆若木鸡的积极分子道：“带我去你们村的斗争委员会和农会。还有，立刻通知绥化县委的主要领导，到小王庄来见我！”
赵尚志站在村口，看着眼前惶恐的、茫然的青年，再望向那片因缺乏照料而萎靡的瓜田，心中波澜骤起。他清楚地意识到，丁兴华的预感成真了。在风暴般的肃反之后，一种新的、危险的倾向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滋生——一种将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单化、将斗争绝对化的激进浪潮。这股浪潮，若不及时加以纠正和引导，其所带来的内伤，恐怕不会亚于一场敌人的进攻。中庸之道，此刻显得如此迫切而又艰难。